響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,接着他说:“没关系,班长,是…是我不好…”
我们沉默着,话题就这样过去了。我枕在他膝上,望着远处的绿植发神:“我父母最近要分割财产,闹得非常激烈。”
響的手心轻轻搭在我额角,体温缓解阵痛,我继续说着不知道给谁听的话:“其实,官司已经很多年了…可为什么每次闹起来,都这样惊天动地…?我今年才22岁,身体和大脑都非常疲惫,这究竟是为什么?
眼前开始逐渐出现重影,我依旧念道:
“有些事,我觉得要到自己40岁时才能想通,可真正到了那个时刻,真相还重要吗?
“我曾经非常在意你和你的离开,可等见到你时,真相又不重要了——又或者说,我不在意了。
“抱歉。”我抬眼看他:“和你说这些,你一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。”
響沉默地摇摇头,我与他对视着,看见他琥珀色的双眼,有着与少年时代相似的清澈与纯粹,我忍不住伸手,指尖只摸到他的碎发。
“人好像…”我望着他的眼,不确定地说:“人好像只是活那几个瞬间,谢谢你,你带给我很多…别人无法带来的瞬间…”
響瞪大了眼,久久地凝视我的双眼,似乎心中若有所思。我不知我在他眼中是怎样的,可此时此刻,我觉得我与他已经无比接近——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接近彼此。他垂眼,在我眼前很慢地,一点点解开双手绷带,随着绷带落下,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两片血肉模糊的皮肉——新伤叠旧疤,环在他看起来一折就会碎的手腕处,大约一拳宽,隐约能看出一些规律的柳叶状痕迹。
血腥气、药酒气、腐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,和画面配合在一起,极具冲击力。
響将双手环在我眼前,作出展示状,他颤抖地厉害,接着又缓缓将双手翻转过来,手腕背面的伤口只多不少。
我被眼前的一幕骇住,一时呼吸也忘了。
该说些什么?该说些什么才配得上眼前看见的这一幕,在響遭遇的实际的肉体的疼痛面前,我精神上的痛苦显得无病呻吟,不值一提。
“我…我会说的。”
響的呼吸重了:“但不是现在…班长…再等等…”
他又缓缓系上绷带,手法娴熟,好像这事已经做过很多次。
“你…遭遇了很严重的虐待…”
我坐起身,不可置信地按住他的肩,:“报警、我陪你去。”
響沉默地摇摇头:“没用的。”
他似乎早有预料:“我知道说这些你不会相信,但班长…季存,”他顿了一下:“在你认识我之前,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了。”
他扯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:“我说的都是真的,谢谢你的恩情,我…我无以为报。”
“我说我会保佑你、是真的…”
響皱紧眉,表情显得十分痛苦:“你放心,无论我在哪里,我的灵魂都会一直陪着你,一直…我不会离开的。”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…”
……
——
什么是“保佑”,什么是“恩情”,什么是“陪伴”,什么是“爱”。
人活一世——来到人世间一遭——好像各有各的宿命,各有各的道理。和某人相识一场,或长或短;或相知,或互相背离;似乎上天总有注定的剧本。我与響短暂地相识一场,却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,更没有哪一次真的留住他。情感交流似乎是人类生活不可缺的一部分,回顾我过去的人生,我总在扮演一个外界赞许的优秀角色,我学习社交礼仪、道德观念,接受外界的评判标准,将它们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,甚至从中收获到快感——我希望成为受人尊重的某个“他者”,付出辛勤、付出劳动,仿佛只有如此才配得到爱。可事实上,我真的和谁交心过吗?
我不明白,什么样的“恩情”才配得上“灵魂”的陪伴?仅仅是我做过的那些?无关紧要的几句问候,廉价易得的面包,还是对他投以的关注与好奇之心?究竟是哪一个?
究竟是哪一个值得被他爱了?可能哪一个都是,又或者哪一个都不是。爱真是一个庞杂的命题,爱了、被爱了;付出了、收获了;离了、悔了、恨了,那些情感似乎与我无关,我远远地旁观这一切,既不真正参与,也不真正感受。
可如今我只能确认一件事,即我不要再让那种“缺失”继续扩大化——对情爱感受的缺失。
我总得去活一回,真正地活一回,真正地爱过谁,被谁爱过;与某人心意相贴,互诉衷肠,了解过它的滋味。
我总得搞清楚我为什么活这一遭,总得明白接下来往哪去,总得看见过别人的人生,其他的风景——
抱着響的骨灰时,我脑中只能想到这些。
第16章 沉睡之所